Friday, March 30, 2007

Nanking

香港电影节一共买了三场。

吕乐的《十三棵泡桐》,美国纪录片《南京》以及田壮壮的《吴清源》。

今天看的是《南京》。本来要同去的朋友有事,我就找别人。正好碰见南京人小a,问了一句:你看不看《南京》。正要去图书馆的他一听,二话不说,跟我走人。

是从美国人的角度来记录南京大屠杀,以及在这个过程中八个外国人的经历与行动。

我们看的是这部片子的全球首映。镜头从南京城墙慢慢展开。然后是八个演员来扮演当时的八个外国人,所有台词都是这些人当时的日记或者通信内容。

这里面,有一个华女士,是美国教会人士,当时负责金陵女子大学。
有外科医生,有出生在南京的美国人,还有一位是纳粹德国的犹太商人。

不同背景的人,本来都生活在南京,相安无事,却因为日军的占领,不得不联合起来,建立难民安全区,以争取尽量多平民的生命。

坦白地说,虽然南京大屠杀是从记事起就知道的事件,但我对他的认识一直都停留在最肤浅的层次:1937,12,13,300000这几个冷冰冰的数字,以及烧杀掳掠,惨无人道,奸淫妇女,杀人比赛……这些太形式化以至于显得冷血的词汇。而对于那段历史中的个人甚至前因后果,我都不曾报以太大的热情。

这是一个巨大的疮疤。我的冷漠,一来是源于自己的怯懦——我甚至从来不敢正眼看那些记载着杀人和受难同胞尸体的照片;一来是源于一种对形式化爱国主义教育和极端民族主义的反感——这个历史事件背后,有太多我看不清楚的东西。

然而我还是保留了一种真诚。这是我决定不逃避下去的原因。那么就从关注开始。

具该纪录片的报道,日军共杀死战俘和平民20万(和中国官方的30万有出入,但是小a说,这有什么本质区别?把人抽象成数字,是对受难者的亵渎,却不得不这么做)。而进入难民区而幸免的人据电影说有25万。

纪录片是拍给对此事所知甚微的美国人的。这一视角,不由自主地以美国人为重点,记叙了这几个外国人如何勇敢、正义、有效地解救中国人。影片中采访到的幸存中国人也对那位华女士赞不绝口,感激零泣。于此形成对比的,是影片中对中国士兵的记叙——他们缴械投降,束手就擒,有的乔装成百姓,但也未能幸免。影片并没有去责难任何受难者,但看到这种无形中的对比,对于一个中国人,总有些难于接受。我当时产生一个疑问:当时的中国军队究竟有没有全力抵抗?如果全力抵抗,历史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

对于日军无恶不作的细节,影片提供了珍贵的图片和影响。其中一些当时的镜头,是一个外国人在38年春天冒着生命危险从南京城送到上海,并最后交给美国在白宫播放的。当时驻守南京的日军不允许任何真相流到外界,这位外国人把自己拍摄的胶片缝在大衣里,带了出来。可是,当他游说国际社会对此采取行动时,他得到的,是一片沉默。此时,距离珍珠港事件,还有三年。

今天,我看到了那些惨不忍睹的镜头。由于有些镜头过于残酷,我又一次遮住了眼睛,不敢去看。只听见诺大的香港大会堂里,发出一阵阵愕然的哀叹。

影片中还有一些被访者,是屠杀的幸存者。他们接受采访时已经是耄耋之年,在当时,却都是儿童。有的正说着话,忽然掀起衣衫,把刺刀砍过的疤痕留给镜头,触目惊心;有的用我不可以想象的平静与勇气讲述自己被日本人强奸的经过;更多的人,讲到自己父母、兄弟姐妹的遇难经过,泣不成声,根本说不下去……整整七十年过去了,岁月卷走很多微不足道的事件以及尘埃般的生命。然而有些创痛是永远都不会愈合的伤疤,和几十万冤屈的灵魂一起,在我们头顶的天空,呜咽流淌。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对参与大屠杀的日本老兵的采访。他们在访谈中没有表现出忏悔或者羞愧,有的讲到兴奋处,甚至情绪很激昂。据导演在问答环节说:在接受采访的250名老兵中,只有3人对他们过去的所作所为表示了歉意。

“畜牲”在当今,固然不是一个合适的词语来直接称呼战犯。作为一个心理学学生,我提醒自己即使是杀人者,也是战争的受害者,问题不能孤立地来看。可是,作为一个中国人,或者,最基本地,作为一个有人性的存在,我还是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来定义他们。请原谅我的“狭隘”。

影片的最后,往日的黑白映像烟消云散,炮火与轰炸,死亡与蹂躏,统统在时代浪潮的拍打中泯灭。镜头再次掠过石头城那古老斑驳的女墙。山围故国,周遭仍在。只不过换上了新时代簇新的柏油路与鲜亮的色彩。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巷陌间,似乎已经洗脱曾经的冤屈耻辱。街市依旧太平,只是每年的某一天,有警钟长鸣。为死者,又何尝不是为了今人。

都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可我们还是渐渐忘记了啊。说起南京大屠杀,我们马上想到十恶不赦的“日本鬼子”。这惨剧,似乎只是我们的一块砝码。30万曾经鲜活的生命,抽象成一个数字,计较今日的一些黑白。可是我们难道没有看见,在这个星球上,在那个冬天之后,还有很多人毁灭人的惨剧?没有最寒冷,只有更寒冷的深渊。欧洲的集中营,非洲的种族灭绝,广岛长崎的原子弹爆炸甚至连幸存者都很难再找到了吧?而中国,中国的革命进行到底……那么今天又如何呢?难道不是还有很多人在经历地狱么?从不可告人的煤矿到举世瞩目的的工地,从光天化日到夜幕降临。从故土到异域。我们憎恨那些鲜血淋漓的刽子手,却根本没想过爱身边的人。当我们渐渐对历史冷漠的时候,我们对生活本身,又抱有多少热忱呢?

几天前一个老父亲荒唐辞世。无数人谩骂、责难、幸灾乐祸,却忘记,那也是活生生一条性命。更不消说一个死刑犯,一个精神病,一只猫,一条狗……从来不尊重生命的人,却口口声声,要别人来对我们尊敬?!

故事的结尾并不振奋人心。华女士靠着耶稣的力量在倾城受难的时候拯救了无数生命,却在1941年因精神崩溃而自杀。那位犹太商人回到德国受到盖世太保的关押闻讯,等到苏联攻入柏林,他又成了苏联的阶下囚。后来的南京市长带着曾经受他救助的人的捐款去德国看望他,却只能陪他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贫病交加的旅程。

上帝,没有上帝。道德的合法性忽然也变得岌岌可危。字幕出现,仅以此片献给南京大屠杀的受难者,以及张纯如女士(1968-2004)

我终于到达崩溃的边缘,肆无忌惮地痛哭起来。身边的南京人,七尺男儿,亦无法自持地抽泣。

就是这样一部电影。

沉重,凌乱,不堪,无法言说。

拼凑文字,以记之。

补记:

1. 文中提到的德国商人是约翰.拉贝,在张纯如的研究努力下,《拉贝日记》出版,引起轰动,人们称他为“东方辛德勒”。

1931年1938年前后,拉贝任西门子公司驻华总代表,德国纳粹党南京分部副部长。南京大屠杀时纳粹德国是日本的盟国,拉贝以其特殊的身份目击了日本军队在中国南京制造的南京大屠杀,并将其记录为著名的《拉贝日记》。并和十几位外国传教士金陵大学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教授、医生、商人等共同建立了3,88平方公里的“南京安全区国际委员会”,担任安全区国际委员会主席;安全区为大约25万中国难民提供了暂时栖身避难的场所。在拉贝自家的花园中亦庇护了600名左右的难民。(wikipedia)

2. 华女士英文名字:Minnie Vautrin

3. Nanking imdb链接

4 comments:

Chenshu said...

嗯,我也去看一下

Chenshu said...

没票了:(

sea in shell said...

看过不少二战的纪实片,里面也有南京大屠杀的部分,但肯定没这个详细。
上次看Holocaust的纪实片,很多镜头就没勇气看全。感觉这个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deborah said...

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在家里随便换台找电视看。就看到了一部南京大屠杀的故事片,讲的是一家人的遭遇。只记得当时看得头皮发麻,浑身僵硬,胃里也开始不舒服。我最后没敢看完,换台了。
后来我坐在沙发上拿起之前看了一半的报纸,那上面是杨澜,她浅浅的,优雅地笑。我举起那张报纸,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好像后来对杨澜就没有什么好感了。
这能拿心理学的什么原理解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