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April 25, 2011

琴心宛在,琴事長休

張充和 《八聲甘州》 懷 查阜西 (作於一九七〇年 New Haven)

選堂來,不自攜琴,因借與"寒泉",阜西所贈也。聞其已歸道山,乃共聽其錄音,為唏噓著久之。——


負高情、萬里寄寒泉,珍重記前游。但拂塵弄虛,琴心宛在,琴事長休。舊侶冰弦何處? 絲釣借漁舟。挾賦南天客,攜上高樓。       好邇晴空涼月,伴襟懷落落、詩思悠悠。繞芳洲碧水,一一自源頭。望中原、重招梅隱,怕岷江、燈火夢沉浮。無端又、湘云極浦,蕩盡離愁。


饒宗頤 和張充和

充和以寒泉名琴見假,複媵以詞,因和。——

感深情、秋日借寒泉,寶瑟結清游。任急弦聽飛,昔心長系,夕飲未休。漫譜家山何處? 天地入孤舟。猶似荊南客,倦賦登樓。       又聞笛聲哀怨,叫中天明月,鄉夢悠悠。自清商寢響,唱起海西頭。憶行窩、梅為誰好,怕蕓黃、驚葉點波浮。待描入、小窗短幅,與畔牢愁。


張詞比饒詞來的更有情與靈氣。"琴心宛在,琴事長休",很受觸動。兩首都抄錄在此。

Monday, March 28, 2011

十年

走出港汇广场,徐家汇的天色已经黑沉,天空飘着初春的冷雨,和十年前一样,让人瑟瑟发抖。

2001年1月,我一个人坐火车南下上海,参加传说中的"新概念"作文比赛。那年十七岁,第一次单独坐火车出远门。车是从老北京站出发,我想当然以为成西客站,还差点迟到了。

那时候,火车迟到还能退票吧。

那年,萌芽出版社规定参加复赛,只能报销硬座车票,卧铺只能付差价。

这一次是去南站。八个多小时的夜车,我知道自己吃不消坐着熬一夜了,且没有其他选择,所以买了软卧。

从出家门口到进入南站登车大厅,我看了手表,一共50分钟,其中在地铁4号线上的时间,北京大学东门---北京南站,是35分钟整。真的挺快的。

北京南站和上海虹桥火车站一样,修得和机场侯机大楼很像,比香港红磡车站"锃明刷亮"许多。一层是出发,二层是到达,地下直通地铁。由于新投入使用不久,商铺不多,人流较少,建筑物本身的存在感十分强烈。让人对它的"气派"无法忽视。

"和谐号"上面设备齐全,有一次性拖鞋,电源插头,充足的饮用、盥洗用热水,卫生间有和飞机一样的冲水设施、厕纸、镜子……每个铺位与枕头相隔的另一端,都有嵌在墙壁里的电视,可以带着耳机看歌颂高铁成就的专题片或者好莱坞枪战片……糟糕的是,我铺位上的电视坏了,关不上,必须在11点半熄灯以后,才能被强制关掉。于是好一阵子,我的电视都和车窗外的狂野灯火遥相呼应,一闪一闪亮晶晶。

只是不见了放行李的地方。上铺旁边没有放行李的空间,下铺床又很低,于是大一点的行李相就没有办法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只得立在下铺两床之间。隔壁几个卡厢住的是Kent State University的一干学生和老师,他们是国际旅行吧,带的箱子大而沉,只得放在火车过道上。好在动车里少了普快上那些推着食品车叫卖的乘务员,否则箱子们要挪移上多少个回合!

这就是整个高铁的缩影了吧,"高端"、"豪华"、"比飞机还像那么回事儿",然而,未必实用。比如我就在想,一晚上北京南开上海虹桥的动车有四、五趟,每隔十分钟发一班;然而既然都是火车上睡一觉就到,为何不多开设些特快硬卧,这样价格便宜至少一半,效果是一样的。现在,花大价钱给火车装上电视、充电插座、豪华热水炉(说不定以后能洗澡?),并强制不提供"硬卧",结果就是,我连一张特快硬卧票都买不到。花比飞机票还高的价钱坐动车,合着我就是图一个低碳啊。。


其实是想感慨十年间,几次去上海的心境变迁。写着写着写跑题了。

其实我一共去过五次上海。

90年在豫园里拿小笼包喂鱼;93年在长宁区的一个幼儿园里第一次见到美洲大蠊(即硕大会飞的蟑螂。。);01年在南洋模范中学旁的小旅馆见到郭敬明;10年深秋,在陕西南路的季风书园里等小刘……

每次都是步履匆匆,而这一次还有些一意孤行的执拗。从人民广场一路辗转到江湾镇,在城铁里向外看嶙峋的高楼和错综复杂的高架桥、街道,我觉得这是一场异域的旅行。上海财经大学的武川校区门口,见到了HX师兄。上财的前身是上海商学院,正是Writing Sample里写到的那一间。所以有时候不得不感慨命运像一对大手,在人生的浮云里自顾自玩儿着翻绳儿的游戏,翻着翻着,翻出个花样来,两个不相关的端点,就被自然地连接在了一起,从此不离分。又或者哗的一声,绳子从指间退了出来,美丽图案全都一笔勾销,一切都好像不曾存在过。恋爱中的HX师兄心情不错,请我吃饭,点了好多好多样,我努力吃,怎么吃也吃不完。想起来在海德园那两年,和HX师兄同住一个house,我们的伙食经常就兜兜转转在西红柿、土豆、青椒和老干妈之间,就觉得一切竟像一场梦。

场景又一次闪回到那天晚上的徐家汇。我有点儿分不清是01年还是11年,那样潮湿的空气和绵绵的雨,地面滑而暗,布满缤纷世界的梦幻泡影。少年时代对世界的认知,完全来自通俗读物的描述,我不可避免地通过安妮宝贝来熟悉"上海"。衡山路的酒吧,淮海路上巴黎春天百货,或者人民广场上,人民如潮涌。记得初中写过一个小小说的片段,是说一对少年情侣,三十多岁再次相遇,就是在上海。走在程小青笔下的安静的小街的法桐下,男猪脚送女猪脚走出家门,去往街口打车,天空恰好有雨萧瑟而至,于是男猪回屋取伞,与女猪合撑一把慢慢踱步,说起些不痛不痒的话题,隔着十几年的岁月。忽然,女猪就悄悄把左手放在男猪大衣右边的口袋里,暖手,像少年时一样。

啊,我竟然还记得这么真切。这些我一辈子也不愿意给人看的、让我脸上发烧的文字。

我也不知道为啥把有法桐的故事放在想象里的上海。上海对我来说,是和缅甸、越南、纽约差不多的,都是异邦。他也好像从来都是因为消费而被描述和记忆的。我在淮海路上吃面,在人民广场买带回北京的点心,在成都北路高架桥旁小区的便利店看见"食盐售罄"的通知,在季风书园见到初中同桌,在海湾酒店与雾霭中的黄浦江对愁眠,在徐家汇的肯德基和十七岁的msherb长谈人生,在来福士的港丽与大学一年级室友聊天,在外滩附近的酒吧抽着Light万宝路喝了好几杯烈酒……

其实比起这些地方,我更想好好看看走那些无意间撞到的丰子恺故居、刘海粟美术馆。遥想十七岁的时候,不会花钱的岁月。淫雨霏霏中,我短袖T恤裹着鸭绒棉袄,一个人独闯了淮海西路上的宋庆龄故居,虹口的鲁迅墓,交大图书馆,上海图书馆,记得在上博累坏了,霸占了苏轼《祭黄几道文》旁边的三人长椅,倒头呼呼大睡,欲罢不能。


Tuesday, March 8, 2011

集权主义的孩子

Google readers上大家在share这样一篇文章,叫做《集权主义的孩子》

我看了,也分享了,甚至还在share with notes里quote了作者对罗丽莎老师的解读。

但是,我并不是完全赞同作者的分析。

关于个人经验部分,对主观痛苦的描述,我是报以极大的同情的,也试图去努力理解作者彼时彼刻的经验。但是,以"集权主义的孩子"这样的题目来处理某一种主观经验,是足够恰当而严肃的吗?这是不是意味着,作者认为她在中学时代的遭遇,完全都是产生于集权主义本身的问题呢?又或者,集权主义在她的描述里,是不是也就等同于某一特殊历史、社会语境下的社会主义/集体主义呢?我觉得其所指并不清晰。

我深深同情她在中学的遭遇——1) 唯理科学科竞赛为尊,压制学生对人文科学的兴趣;2) 压抑社会性别的发展,不认同男女之间的差异,也不认同相关的文化呈现(虽然作者没有直说,但《红楼梦》阅读的不被赞许,似乎包含了这种性压抑的因素。) 不知道作者是什么时候入学,属于哪个"时代"的中学生,但推测应该和我同届或稍早(她甚至还学习了实验心理学,怕是我也该勉强叫声师姐!)我很庆幸自己所在的中学,虽然也十分重理轻文,甚至因此而"理所应当"地重男轻女,但由于学校因为客观原因,有"民主、自由"的传统和"小p大"的戏称,所以对学生个体相对较为尊重,甚至不反对早恋,很大程度上为第二性征的发育提供了宽松的环境。但,在持续多年的、我个人对自己的中学教育的反思中,我也能清楚'而敏感地辨析出学校在规训学生方面的各种"奇技淫巧",文化霸权。例如严重地重理轻文、中重男轻女;无意识地培养学生的从众心理,造成学生对权威的崇拜和服从;通过非正式渠道传播的各种关于某某某父亲是XXX的rumors,在反复的传播、被印证/证伪中,客观强化了中学生对权力的服从和崇拜……的确,中小学学生完全不必是纯洁的,他们甚至可以做出很冷酷无情的事情。我也记得在初中时代,班上三五一群的女同学扎堆,对另外的女同学指指点点的场景。

但是,这些一定都和"集权主义"有关系么?都是因果关系么?都是正相关关系么?是通过同一种机制(作者说的"科举制"/meritocracy?)实现的吗?有没有例外?如何解释例外?这些尚未辨析的问题的存在,是我觉得在share后有必要写点儿什么的原因。直觉告诉我,在"控诉"我们的中学教育的同时,要对这种批判有所警惕。

一个一直困惑我的问题是,在很多美剧里,主人公都会把high school同学聚会说成世间噩梦,把自己的高中时代列为人生最不堪回首的一段经历。对此,我一直没有能做到"感同身受"。甚至有点儿相反,在回忆里,我的小学、中学生活,虽然也经常感到来自学业的压力,因身体的发育和社交的发展出于某一特定过程而自卑、焦虑、多愁善感,因为某些老师的"斯巴达式"的教育方式而做恶梦(literally, 我现在压力大的时候还会梦到高中某科考试迟到,一道题都不会做,某位老师当场发飙的场景),但回忆里,同学们之间的友情,总是最温暖的一部分。那里面有男同学们打闹间的欢乐(有时候觉得类似于很多哺乳动物幼年间的caress练习:P ),有女同学间互相传递抄满歌词的小纸条的浪漫,有男女同学之间懵懂的、笨拙的好感的表达,也有性少数同学在自我意识尚未建立时,对于同性的拒斥与爱慕夹杂……等等、等等。这些东西,我觉得contextualize到当代中国基础教育机构里,无论城市、农村,发达、欠发达地区,难道一点普适性都没有吗?那么,如果把这些人,统称为"水煮的青蛙",是否太过于苛刻?

作者在陈述中,罗列了早慧的她所钟情的文学作品,印象比较深的是《红楼梦》、《张爱玲》、《万象》,这些文化资本无疑在日后,当她进入北大精英文化圈子以后,成为了她结识"志同道合"的朋友的一种"途径"。对于很多没有资源而access到这些文化产品的人来说,他们经过层层筛选,步入文化精英层之后的痛楚,也是一个严峻的问题。想起来那天和阿童木和xixi在饭桌上聊究竟有多少人在p大因精神分裂或者罹患major depression而休学、退学、自杀。不多不少,我们三个人所在的三个program,都有这样的例证。而这几年脱离学校了,还是时不时有听说p大这样的问题,只不过很多,因为校方处理的方式方法,而变成隐性的。当然,p大并不一定有多少代表性,可能是某种极端例子;也当然,精神问题和制度结构问题并不是完全对应的(最近刚被人批评为动辄以权力、制度、结构看问题,忽略agency和practice....),但我想说的就是,拥有文化资本、经济资本的学生所经历的痛楚,仍然也是相对的。与那些不知挣扎的"水煮青蛙"(蒙昧不堪的隐喻?)的其counterparts相比,他们的命运,也许也还不是最"悲催"的。

至于说在作者说的"集权主义"学校里的孩子,不得不用积极参加各种运动会、表演、活动,来博得集体的认同——我也有相似的看法——在个人掌握的文化资本有限的情况下,这些非精英化的集体活动(这种运动会、文艺表演往往不要求学生有太多专业训练、素养),反而是一种起点相对公平的、参与式的赋权。就像我前一段在贾樟柯的《工人访谈录》中看到的一段描述。贾樟柯问一个女工人生的peak experience是什么,一个三线工厂女工说,她在工人子弟学校的时候,被选拔业余练长跑,后来进场,几万人的职工运动会,她跑步得了第一名,听见全场为她加油欢呼——那便是她人生的巅峰。

在去集体化/去单位化的时代,一个人如果从小没学过钢琴、芭蕾、单簧管儿,也不是从小上七万块一年的英语幼儿园从而英语演讲比赛得第一名,也没有初三暑假就去国外参加夏令营、周游世界,也没有在各种选拔考试中"脱颖而出"/参加Intel科学工程大赛/,也没有因为从小看巴赫金、罗兰巴特、列奥.施特劳斯或者学习拉丁或希腊语而被"北约"、"华约"或甘阳搞的中山班录取,那么,在她此后漫长的一生中,她的巅峰经历,也只好是婚礼的浪漫了。

至少在那一天,所有她在乎的人都在场,为她祝福,为她的美丽喝彩。——正如作者也想到的那样。


Saturday, February 26, 2011

命运无情的怒潮

*

二月尾,北京降了这个冬天的第三场雪。雪来的急,化的也快,到晚上,街上已经不怎么见白,只是敷着潮湿粘腻的一层水。

晚上快十点,M姑娘兴冲冲打来电话,问我是否愿意坐她车出去兜风看雪景。我问姑娘想去哪里,她说想去门头沟山里,据说有个地方开上去,能看见整个北京城的夜景。

我想起了《穆荷兰道》里的一些镜头,转而列举出这个行动计划的种种弊端,比如天黑、路滑、我俩都不认道,门头沟山高、弯多、路险。M姑娘只好怏怏作罢。我问,你那些备胎们呢?要不找他们其中认道的去?

"备胎们都消失了……",M姑娘答道,"不过没关系,我明天一大早还要去滑雪,新下的雪,一定要一大早去最好!"

二〇〇三年,也就是八年前,也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我常和M姑娘还有其他若干人一起,骑车出去玩儿,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里走过夜路。我们也一起骑车穿过G109上的东方红隧道,去门头沟的爨底下玩儿,在那里围着篝火唱歌。M姑娘的嗓音,颇是醉人。

在不熟悉的人看来,M姑娘和我长得有几分神似,故而当年经常被人认错。不是把我叫成她,就是反过来。只是M天赋异禀,头脑与身体,都比我高出许多个段位。论头脑,她是当年的省状元,学的是数学科,美国留学刚一年,voice message就地道得听不出是中国人了;论体魄,她精通几乎所有我能叫的上来的体育运动,游泳是专业水准,会起独轮车,羽毛球、网球能手,滑雪刚玩儿不久就得了业余比赛的前几名。M一路狂奔,几渡情关,终又回到北京,买车、租房,过起了每天去国贸上班、做gym的生活。在深夜的卡瓦小镇,刚干掉好多仰韶大曲的她,一边啜着冰冻果汁,一边眼神迷离地看着我,问,"格格,你觉得我到底应该找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呢?"

我没有答案,却无端端地想着那许多仿佛还在眼前的往事与故人,从浓变淡,是我们越来越稀薄的青春。

*

阿童木刚拿到SINOPEC的offer的时候,兴冲冲跟我说他终于要奔赴利比亚了。

我说这地儿离撒哈拉沙漠有多远,安全不?

"石油大国,旅游城市,地中海气候,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各种安全。" 阿童木恨不得做铁臂状,直接飞过去了。作为一个找工作First choice是去伊拉克做战地记者的人,阿童木的字典里没有害怕,我猜想。

真是不错啊,学以致用。阿童木p大阿语系科班出身,研究生院先是读了阿拉伯研究最好之一的UT Austin,然后又神速念完北卡的accounting,他需要一个继能用到阿语,又能用到会计专业知识的工作,当然高薪最好。有天夜里12点多了,我在网上迷迷糊糊搜到一个SINOPEC的招聘启事,好像提到了以上几个关键词,我勉强睁着眼帮阿童木改好简历,打着呵欠点击"发送",然后就把这件事望到脑后了。

几个月后,阿童木就飞赴利比亚了。那个时候,无知的我还不知道那里是卡扎菲的老巢,不知道它的首都是的黎波里,不知道它有个城市叫Beida,更没有将它与著名的洛克比空难联系起来。因为反正,阿童木津津乐道的不是这些。他的计划是,工作一段时间就飞去意大利度假,在米兰血拼,追赶世界时装最新潮流。

除夕夜里,阿童木打电话过来跟我"扯淡",我听见电话里传来"咣——咣——"的声音,"大厨在给我们剁馅儿包饺子呐!"

"哇,真奢侈,一共三个中国人还请大厨。什么馅儿?"

"人肉馅儿,哈哈哈"。

大厨不用Email,我知道这个细节,是昨天看到阿童木抄送过来的他发给International SOS的求援信。

信里说,他们一行人困在的黎波里,进不去机场,电话也不同。现抄写每个人姓名、护照号码和邮件地址如下,请救援组织每次发信务必发给全体。名单的最后一个人,没有电邮,我猜,那是大厨。

幸运的是,阿童木一行人此时此刻,已经在回国的飞机上,在经历了将近一周的逃难生涯后。最紧张的时候,他们整夜听着枪炮声,看着半岛台,由唯一懂阿语的阿童木负责给公司总部写每日情况汇报:"……我们现在人身安全尚可保证,但周围环境复杂,局势紧张,枪声不断,食物仅够维持四天……"

这一回,阿童木真做了回战地记者,而且还去了意大利——在撤离到马耳他以后,他们被安排住在马耳他最古老的酒店,第二天飞罗马,由那里再飞北京。


*


化雪的日子最是冻人。这样的气温里,居然还有一身短打扮的男子,拿麦克风,站在街上,动情地唱着Beyond和张雨生。"无法可修饰的一对手……" 歌是献给母亲的,他身边的纸板上写着,母亲患肺癌三年,负债数十万,唱歌以讨钱还债……

KT同学抽烟的功夫,我一直站在那里看这男子唱歌。

"你觉得是真的么?"我问了个很愤世嫉俗的问题。

"应该是真的,大冷的天儿,谁跟这儿呆着。"

"说不定骗子的技术也与时俱进了?"

"那我们也该鼓励这种创新精神啊",这么多年,KT同学不失他的幽默感。

我们走过去,KT同学掏出些零钱放进箱子,示意我不用掏钱了,"on my behalf"。

"将来我要成立一个基金会",KT同学说。

"哈哈,那就叫KT基金吧。"

"不,应该像Bill & Melinda Gates基金会那样命名",KT同学看了我一眼。

KT同学今天穿了一件拉链和口袋都很隐蔽的毛料黑色大衣,被我嘲笑为"公务员装"好久。他说,是是是,应该在夹个人造革包,不夹皮包像科长,夹了包像民企老总的秘书,哈哈。

其实已经有大半年没见KT同学,他夏天刚回来那阵的一头卷发不见了,干净利落的平头,好像又回到中学的模样。

他点名要吃桂林米粉,还列举米粉之于汤面的种种优点。

"你知道米粉的汤比起面条汤,为什么更美味些么?"

"啊,为什么啊?" 永远都是他故弄玄虚地设问,我假装好奇地追问。。

"因为米粉的水溶性比较差,所以汤比较清,保持了食材鲜美的原味,而面条淀粉水溶性高,汤的原味就冲淡了。"

"你知道还有一种更简单的解释是什么吗?"这么多年过去,我也学会设问了。

"啊?为什么?"

"因为你是桂林人。"

KT同学这半年搬了一次家,换了三份工作,面试无数,约会情况未知。他现在每天挤公交上班,捶胸顿足没有在不必摇号的年代买车。他的专业我不懂,大概和统计学与市场研究有关。按说我们这么多年交情,我应该还像十七岁每天放学之后那样,听他给我"科普"各种数理化知识,口述《科幻世界》新一期上大刘的连载,因为他讲的每一个限制级笑话而咯咯傻乐。可是,自以为在芝加哥学懂了全球资本主义谱系学的我,不再想听他给我讲跨国资本运作、金融业和股票市场、以及汇率操纵。

"你看过一本书叫《帝国》吗?"半年前我气势汹汹地问。

半年后,KT同学对我说,"你说的很对,跨国公司就是那个巨灵。"

"可是我们还是要在巨灵的阴影下生活下去",我舀起一勺原产香港西贡的满记杨枝甘露,认真地看着KT同学,"给我讲讲你刚才说的国务院一号文件聚焦水利的事儿吧。"

KT同学来了精神,他指着碗里外表透明、内有黑核的"黑珍珠",说,"啊,看,像不像虫卵?哈哈",说着啊呜一口,吞了下去,表情销魂。


- END -

Wednesday, February 9, 2011

苏东坡潇湘竹石图卷题跋/邓拓

苏东坡潇湘竹石图卷题跋

邓拓 

原载于《人民画报》1962年



我国湖南零陵以西,为潇湘二水合流处。山水平远,风景清幽。历代诗人、画家,或亲历其境,目睹山川形胜;或耳闻而神往,多有吟咏、绘图,流传至今。苏东坡所作潇湘竹石图卷,可谓古画中杰出作品之一。

展开全图,隽逸之气扑人。画面上一片土坡,两块石头,几丛疏竹,左右烟水云山,渺无涯际,恰似湘江与潇水相会,遥接洞庭,景色苍茫,令人心旷神怡,徘徊凝视,不忍离去。

记得苏东坡曾作六言诗一首,题惠崇潇湘芦雁图曰:"惠崇烟雨芦雁,坐我潇湘洞庭。欲买扁舟归去,铲人云是丹青;"今观东坡此画,恍惚置身于潇湘洞庭之间,似乎比惠崇画中意境更为深远,还应该记得,东坡曾题宋复古画潇湘晚景图三首,诗云:

"西征忆南国,堂上画潇湘。照眼云山出,浮空野水长。旧游心自省,信手笔都忘。会有衡阳客,来看意渺茫。"

"落落君怀抱,山川自屈蟠。经营初有适,挥洒不应难。江市人家少,烟村古木攒。知君有幽意,细细为寻看。"

"咫尺殊非少,阴晴自不齐。径蟠趋后崦,水会赴前溪。自说非人意,曾留入马蹄。他年宦游处,应话剑山西。"

其中许多诗句,用来题咏东坡自画之潇湘竹石图,其实也无不可。东坡学问、事业、文章、品行及一生遭遇,彰彰垂于青史,人所共知。然于诗、文以外,东坡之画流传绝少。实则,东坡能画,而且擅长于画竹、画石,据宋代何蘧"春渚纪闻"所述,东坡作画,有不少动人故事。何蘧字子远,福建浦城人,生当十一世纪末期至十二世纪初叶,为东坡晚辈,所记当较确实。据载,东坡时常作画,可举二例为证:

"先生戏笔所作枯木竹石,虽出一时取适,而绝去古今画格,自我作古。莲家所藏枯木并拳石丛筱二纸,连手帖一幅,乃是在黄州与章质夫、庄敏公者。帖云:某近日百事废懒,惟作墨木颇精,奉寄一纸,思我当一层观也。后又书云:本只作墨木,余兴未已,更作竹石一纸同往,前者未有此体也。是公亦欲使后人知之耳。"

"先生临钱塘日,有陈诉负绫绢钱二万不偿者。公呼至,询之。云:某家以制扇为业,适父死,而又自今春已来,连雨天寒,所制不售,非固负之也。公熟视久之,曰:姑取汝所制扇来,吾当为汝发市也。须臾扇至。公取白团夹绢二十扇,就判笔作行书、草圣,及枯木、竹石,顷刻而尽。即以付之,曰:出外速偿所负也。其人抱扇泣谢而出。始逾府门,而好事者争以千钱取一扇,所持立尽。后至而不得者,至懊恨不胜而去。遂尽偿所逋。一郡称嗟,至有泣下者。"

由此可见,东坡作画,简直随手拈来,自成一格。无论在纸上、绢上,随便用墨、用笔,如同写字一般。细看此图所画潇湘竹石,更加证明东坡画法具有极大创造性。画石用飞白笔法,画竹用楷书及行书撇、捺、竖、横等笔法,而稍加变化,画烟水、云山、远树则用淡墨点染,气韵生动。黄庭坚说:"东坡居士作枯槎、寿木、丛筱、断山,笔力跌宕于风烟无人之境。"诚非虚言。而此画寓意深远,尤为难得。想见东坡当时心境,大有屈子离骚情调。卷末题"轼为莘老作"五字。莘老与东坡际遇有相同之处,堪称同调。五字题款语句简练、亲切,与东坡文章风格一致;字体古朴、浑厚,一见而知其为真迹无疑。

当时东坡好友孙觉、刘挚二人,都以莘老为字。东坡题款称"为莘老作",究竟是那个莘老?似乎不便武断。因无论孙觉或刘挚,都有一个时期,在政治、思想、感情上,与东坡十分亲近。以致后来孙、刘二人,与东坡同样,被列名于"元佑党籍"。"东坡集"中有许多诗、文、书札、或寄孙莘老,或寄刘莘老。不过,孙莘老又是东坡同年友,比较而论,苏、孙之交比苏、刘之交更加深厚,则可断言。

按东坡生于公元一O三六年,死于公元一一O一年,估计此画创作时间,当在公元一一世纪后半期。当时北宋画院尚未成立,以东坡等人为代表之文人画派,运用直接观察方法,概括客观事物特征,自由写意,不受拘束,所以在画史上发生深远影响,后人得其作品,无不珍如拱璧。

九百年来,如此伟大作品,辗转保存至今,历代收藏家之功,固然不可抹杀。而此画左下角及其后幅有历代题跋文字三干余言,凡二十六家,更足为研究画史者之重要参考资料。此二十六家为:湘中杨元祥、天台叶浞、浙右李烨、闽郡郑定、吴郡钱复、钱唐高让、庐陵吴勤、榜李钱有常、庐陵蔡源、古椿李景让、华亭吴仲庄、豫章包彦肃、永嘉陈琦、温陵张仲宾、宜隐轩、独善、云安后学、钟山幻居师、南昌熊冕、复庵、赜庵、月坡道人、临川黄阳、升庵杨慎、松泉夏邦漠、古濠胡桐。题跋最晚之时间截止于明代嘉靖辛酉,即公元一五六一年。自此以后,一直秘藏于金陵李家,不肯示人,故无人得知,而为明清以来著录家所未见。

读各家题跋,实际上便是一部专题著录。其中有许多名家墨迹,为今人所罕见。如元代福建十大才子之一——闽郡郑定之墨迹,便是一例。郑定字孟宣,号澹斋,福建闽县人,为人有豪侠之气,论文讲武,善击剑,工篆隶,能诗词,著有澹斋集。此处题跋以草书写七绝一首,笔舞龙蛇,令人想见其舞剑之雄姿,非常难得。其诗曰:

苏老才名重古今,人间遗墨若南金。山云挟雨溪头过,石上琅歼起夕阴。

再如,高让、吴勤题跋墨迹亦属难得。高让字士谦,仁和人。明代洪武初年,曾任西湖书院长,累官至翰林院编修,能画,工墨竹。其题跋系一首四言诗,句云:

秀毓峨眉,文鸣韶武。永叔齐名,与可为伍。竹比翔鸾,石如蹲虎。适兴一时,清风千古。

吴勤字盂勤,庐陵人,居永新,少负英名,明洪武初试经学第一,除武昌教授、开封府教授,召入史馆,门生满天下,著有。巨山樵者集"、"黄鹤山樵集"、。幽翁集"、"六义斋集。。所作诗文,温淳平易,不为险刻峭厉之言,写字有晋人风格。此处题诗墨迹便是最好证明。原诗写道,

坡仙昔在黄州时,居闲每访孙莘老。竹石曾将写赠之,遗墨到今真是宝。

又如,明代著名学者杨慎,用七言排律题一首竹枝词,尤其值得珍视。杨慎四川新都人,字用修,号升庵,于正德、嘉靖两朝,因抗疏、撼门力谏,遭廷杖、下狱、削籍、流放云南。嘉靖戊午,公元一五五八年,升庵时年七十,乞归老于新都之桂湖,途径泸江之阳,游江山平远楼,遇金陵李甲峰,出示东坡画卷,升庵即席题诗曰:

东坡学士湖山暇,南国清游继颜谢。舟楫行供苕零吟,云烟坐入潇湘画。越人翠被雨波寒,官奴锦瑟歌声阑。挥毫写尽风中态,掀舞犹疑掌上看。琅歼落纸珠生唾,画绝名缣诗实和。未论名价重三都,先遣风流惊四座。仙翁去后几百秋,江光清澈鱼龙收。三湘夜冷黄州梦,九疑云远苍梧愁。君从何处得真迹?云是世传珍且惜。金陵携来到江阳,卷示当风开盈尺。江湖散人天骨奇,抹月批风画里诗。散花楼上新知乐,且共离筵听竹枝。

升庵与东坡,相去五百年,彼此身世之感,仿佛如一。当升庵题东坡画卷时,云南巡抚已奉嘉靖密谕,以缇骑追捕升庵,重返戍所。翌年七月,升庵遂死于永昌(今云南保山)。此竹枝词长跋流传至今,可谓升庵稀有之遗墨,岂不可贵!?

还有其他许多题跋内容,恕我不能一一介绍。但是,总观二十六家题跋,都非泛泛应酬之作,而是针对东坡之潇湘竹石图立论。如叶浞说:"百年翰墨留真迹,应写潇湘雨后枝。"李烨说:"好似湘江烟雨后,令人不厌倚蓬看。"复庵(即梁复初)说:"天高洞庭月,地远潇湘云。"月坡道人(道号起宗)说:"有兴正忆孙同年,起来淋漓泼醉墨,写出一幅潇湘烟。"特别是历任明朝工、户、吏三部尚书之夏邦谟,在题诗中更将潇湘景色作形象化之描写,说道:"东坡逸迹天下奇,竹石点染潇湘姿。恍惚二妃倚薄暮,林间或有泪痕垂1。读此题诗,更令人引起无穷感慨。

现在东坡作品已经摆在大家面前,就此进行多方面分析研究,还是刚刚开始,有待于文物鉴赏家、艺术评论家、国画家、收藏家及其他热心人士,共同努力考证、解释,更进一步接受这一份珍贵之文化艺术遗产。

资料来源:太初  周勤  胡惠萍  胡金乐  杨海征  房莉编.人生四韵.湖南出版社,1996年09月第1版.


Tuesday, February 8, 2011

记录

最近放空,没看书也没思考。见了各种朋友,参加了很多活动,使劲儿地放任自己的感性一面而不是分析的一面。

除夕夜回到北京,吃饺子看春晚,听炮竹声轰鸣,西郊各种烟火尽收眼底。

初一 见DJ,吃坦坦大炉,发现不错。感受了空旷北京的良好路况。
初二 表姐一家又一起吃坦坦大炉,见识了传说中的90后(98年)外甥,各种感慨。下午见LJ,吃呷哺呷哺,各种叙旧。原来我俩十三年前在海淀影剧院一起看的《勇闯夺命岛》,都不记得了。。
初三 见M,在大悦城,吃的是面香居。探讨信仰与人生。焦虑渐渐缓解。
初四 见JX,在首都时代广场,吃品奇pizza,惊讶居然味道还不错。去国家大剧院看了《我爱桃花》。水煮蛋设计其实很不错,观众素质令人堪忧。走在地下车库,看到那么多机动车,忽然觉得很抓狂。在卡瓦小镇喝柳橙红茶,继续探讨理想与人生。焦虑进一步缓解。

初五 见DJ和SP,幸福地吃到了无藤斋的紫姜鱼,就是开始太辣了,不够麻。和SP去美术馆看五十年捐赠展,看到了苏轼孤本画作《潇湘竹石图》,很开心地再次看到苏轼真迹,那怂着右肩的行楷,像个世间吟啸徐行的逆旅人。也了解到与邓拓有关的一段典故。很多捐赠者的生平与艺术道路,都指向一个问题:艺术家、其作品,与国家、体制的关系,与他们早年受西方训练、西方文化洗礼和后来的政治运动的关系。新中国艺术史,大有可观。印象比较深的几位:林岗,庞壔(dao),李老十,华君武。回来一查,林岗与庞壔是一对夫妇,有意思。庞家四人,父亲庞薰琹,母亲丘堤,姐姐庞壔、弟弟庞均,四人作品同时出现在展览中,真是佳话。想起去年还有机会去围观一个清华美院的沙龙,主持人就是研究新中国美术史的。看看这学期能否蹭上?

看完展览又忙不迭去中关村港丽会LJ和WYH。后来被WYH鼓励有时候要冲动一些,要听从自己的内心,而不是使用理性。要直接。意犹未尽,去了卡瓦小镇,和WYH老公一起。被说哭了,有种被点穴的感觉——完全中了!于是焦虑更加缓解。

初六,就是今天,见WZY,还是在卡瓦。。。再次探讨信仰与人生,以及人际关系互动的问题。焦虑值降到一个很低的水平。

回来去了万圣,其实不想买什么书,就是想用这种方式refresh一下,帮自己找到继续干事儿的状态。

春节,马上结束了。社交告一段落。社交是一种自我滋养。跟契合的朋友们在一起,从各个层面体悟人生,就像喝鸡汤。今天,也喝了真鸡汤,爸爸煲的。我想,我很幸福。

我很好,以上琐碎的记录,献给牵挂我的你。

Saturday, February 5, 2011

可不可以不勇敢



海南闭关半月生活结束,回到北京那天正是除夕夜。飞机降落时,从舷窗向下俯瞰,半城烟火一城灯,无边无际的光亮。有点儿小激动,给几位友人发短信,说此景象,竟有"盛世帝都"的气象。有个叔叔的回复是:哈哈,开罗也曾有盛世帝都象。

其实我不是盛世论者,也怕被人误会,于是又跟那叔叔解释:"的确,我正是感慨于这种吊诡的表象与现实。"

现在再翻看自己那条回复,觉得明明就是自己个儿开不起玩笑,最近的流行语是什么来的?—— 认真你就输了。

是的,我输了。我一直都太认真,这么多年了,忽然很厌烦。

就像另一条写给我的拜年短信中,友人很贴心的说,"祝一格平权路新添亮色,学海中再展宏图"。陈冠中的《盛世2013》便是这位友人复印给我的,我的"盛世帝都"造句可会让他失望?必须承认,有那么几秒钟,我在飞机翅膀上想的真的是:北京恐怕是全世界唯一一个烟花齐放的首都吧。

这种想法挺可怕的,不是吗?我现在来自我反思这种想法,几乎是以道歉的口吻,也挺可怕,不是吗?

追寻每一种想法的政治正确,并在循环往复的言说、被批判、自我批判、修正、再次言说的过程中,不断深化这个过程,我是另一种霸权的殉难者。

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感到快乐和爱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很难说。




海南的生活很平淡。每天从不上闹钟的自然醒中开始。妈妈去农场买了新鲜油麦菜回来,爸爸在挖野草烧草木灰,邻居家一岁的娃不会说话,他趴在我肩上,玩儿一会儿我的围巾,再指着对他来说高到天边的木瓜树,恰有一枚肥硕的木瓜熟了,好像马上咕咚掉下来。

有时候三口人会去走山。在野竹林里削出三条竹杖,不需芒鞋,便沿着水泥汽车路上山。途径一大片青色的荔枝林,一个生态农庄,几个自然村落,还有60年便建好的生产队宿舍。村头有小块的梯田,种的是水稻,已经在犁地,用的是电动犁。男人在地头拉着,光脚,卷起裤管,腿就浸在水里。女人穿着胶鞋。快插秧了吧。

来往农民都骑摩托车,打赤足。听说在摩托车史前时代,他们都是溜着自行车进城,推着自行车回家。我对农耕知识一无所知,想到这条路宜骑行,反而来了劲头。摩登时代的休闲,完全与生产剥离,附着在消费上,毫无独立的可能。走上七公里,来到某国营农场的一个分生产队。水泥路消失的地方,山势骤然变陡,成片的橡胶林在冬天显出暗红色的慵懒,黑色螺旋形接段卡在树身的伤口上,等着午夜割胶的工人来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刑讯"。

大榕树、槟榔林、胡椒园,叶阔如屏风的滴水观音。在盘山小道拐弯处,一个眼大如铜铃的家伙,摒息盯着我——啊呀,谁人搅了我的天伦之乐,害我不得与老婆孩子一起专心吃草!




又有时,我们会沿着进城的公路暴走。

不远处,能看见起伏山丘,热带森林葱茏碧绿。那绿太深太浓,以至有些发乌,像是乌龙茶的颜色,漫山遍野。沿途有边防部队。营房是矮墩墩的白墙红顶,半山坡上一大片连着一大片,背对一条山谷,谷中有河水流过。由于植被过于茂盛,晴朗的日子,山头也会罩着一片湿润的云,像个浅灰色的贝雷帽,柔软熨帖地伏在碧绿的额头。高处,悬着更多大朵的白云,衬着透亮的蓝天,那种透亮,好像一眼能看见宇宙的最深处。营房四周是连里的菜地,包菜、油菜、黄瓜、番茄,这地方四季并不鲜明,气候湿润温暖,种什么活什么。楼与楼之间种了很多槟榔树,密集成排的地方,从中穿过一条黑黝黝的柏油路,看着也是那么地清新幽远。下午的阳光总是毫不吝啬地挥洒在营地的操场上,训练的新兵们背着阳光的和树影编织在一起的筐子,风声呼呼。白花花的腿就这样跑成了褐色,结实得像树上的芭蕉花。




当人无聊时,她停止与别人对话,也不理会自己的内心。她成了一种软体的动物,慢慢爬出坚硬的壳,触角慢慢张开来。开始时,小心翼翼,后来越发放肆。

欲望也张开来。却因为没有客体,而呈弥散的形态。附着在某一瞬时的情绪,一阵浓郁的气味,一声清脆的鸣叫,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孔,一种廉价食品,一串未知号码。注意力不能长时间集中的网络时代,当一个人脱离网络,世间万物都成了她的链接,随便触碰,都引向一段遥远未知的心路旅程。你一不小心回到许多许多年前的某一个时刻,那时你早已弃用的blog,暧昧的tile,古怪的ID,是某个人此生,对你最后的了解。

在远离网络的日子,我别无选择,只好亲近纸质的文字。

居然有《收获》这样的杂志,那就看小说吧。看长篇,因为长篇平时已经来不及读了。

不忍卒读的开头,文笔算不上一流,格局也未见的高,甚至明显流于自恋。原来,半自传的东西,写起来如此危险,很容易让人看到一个不知羞耻的自己。读到最后,被感动了。原来感动这么廉价么?只因为说中自己。小说跟算命没俩样,越是具有普适性,越容易得到认可。




三亚的街头,都是外省的车。京、津、黑、晋、粤。除夕这天,商务车们终于穿过过路费总计8000余的各种告诉,汇齐于此地。一会儿,车流会把人分发到三亚湾、亚龙湾、石梅湾,等等。他们中,有些可能是奔葛优在非诚勿扰II里给舒淇租的林间海景木屋去的。

此时此刻,在凤凰机场上空,一架空客340正向北京飞去。机上的杂志厚达百页,前十页都是地产广告。葛优的房子好像叫公主郡,前两期全部售罄,就在石梅湾。杂志的后十页,是刚升级为五星航空的海航在讲非诚勿扰II是如何植入海航广告的。

机上的座椅屏幕,强制播放海航升级五星的庆典画面。芮成钢手里拿着一份很长的串词,从头念到尾,他显然没有准备就来代表亚洲了。是的,代表亚洲——全世界目前有七家五星航空公司,新加坡、国泰、卡塔尔、马来西亚、韩亚、翠鸟、海航——全部来自亚洲。

杂志的中间部分,是讲述中国的富二代们是如何争气的"励志"故事,一个个80后小老板闪亮登场,似乎想改变仇富的穷人们,对富人道德化的指着。与之相呼应的,是关于小清晰王石如何爱苹果产品、大炮任志强如何敢言、以及攀十亿的围脖故事。当经济舱的乘客被邀请阅读这些"励志故事",被推销他们未必消费得起的无敌海景豪宅的时候,据说,头等舱的乘客在阅读养生教程,思考如何延年益寿的重大问题。他们将被邀请参加一个养生大会,届时,会有神秘嘉宾出席。

彼时彼刻,正如此时此刻。




浮云散,明月照人还。这个被用滥的词背后,其实寄托了小民苍生的美好愿望。当红移膨胀着的宇宙将我们无情地孕育其中,总有人还是固执地想睡在一掌荷叶下,听曲港跳鱼,圆荷泻露,醉眠,醉眠。

寂寞无人见。

是不见人。





Sunday, January 9, 2011

微笑的面孔隐藏了一层未知的暴风雨

此歌一向在我的top10 list里,如今听来别有滋味。

《我所不能了解的事》收录在《家》专辑里,与《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一起。

那一年,罗大佑30岁。

我所不能了解的事

词/曲:罗大佑


无聊的日子总是会写点无聊的歌曲 
无聊的天气总是会下起一点毛毛雨 
笼中的青鸟天天在唱著悲伤的歌曲
谁说她不懂神秘的爱情善变的道理
一阵一阵的飘来是秋天恼人的雨
西风将也追来像是个老规矩 
给我一个不变的爱情不朽的温情 

这样的事情我到底想不想 
丢一个铜板 轻轻地盖著 猜猜她爱我不爱 
那是我所不能了解的事 
                        
荒谬的世界总也会有点荒谬的乐趣
荒谬的天气总也会下点小小的及时雨 
天空中一群群飞来的雁儿成群又飞过去 
神秘的翅膀展开了像是梦幻的气息 
一阵一阵的飘来是秋天恼人的雨 
如此潇洒的幻想会不会来不及 
砍去我那万能的双手给我一对翅膀 
这样的事情我到底敢不敢 

摊开我双手问问我自己 到底是怎麽回事 
那是我所不能了解的事 

陌生的人们会向你说点甜言蜜语
微笑的面孔隐藏了一层未知的暴风雨 
墙上的镜子讥笑我如此幼稚的心理
熟悉的面孔掩盖著最难了解的你自己 
一阵一阵的飘来是秋天恼人的雨
刷掉多少我青春时期抱紧的真理 
如果没有缤纷的色彩只有一片黑白
这样的事情他应该不应该 
拿一枝铅笔画一个真理 那是什麽样的字
那是我所不能了解的事

Thursday, December 30, 2010

所有知道我名字的人哪,你们过得好不好

豆瓣很好玩儿,主动帮人总结一年的观影记录,算是创新吧?有点儿算命、相面、跳大神的风采。别告诉我这又是脸书先想出来的。

豆瓣算道:

这一年,你在豆瓣电影"看过"39部电影--其中12部是2010年新上映的,如果不眠不休大约需要2天19小时1分钟看完。写了4篇长评,还写了12篇短评,为喜爱的电影与影人上传了0张图片。 打出了7.4的平均分,看来你只是基本满意。

我心血来潮,把这段话改编了一下,数据不变,贴了出来:

这一年你在人间"约会过"39位异性,其中12个是gay,如果不算gay,你和每人平均约会次数是2.19次。你与其中4人约会时间超过2hrs,还有12个超过1hr,你和他们中间喜欢或不喜欢你的人共度了0个夜晚.你给他们打出了7.4的平均分,看来你只是基本满意

结果骗到了两个人。一个雷锋型,愿意"帮助实现零突破",一个是celine师妹,问我在哪里可以测。

唉,难道我的心里真住了一个妖怪,净喜欢整幺蛾子。

我不喜欢按年份来总结人生,是因为每个人的人生自由它自己的节奏。有时候是十年八年才翻过一个单元,有时候一宿就是一个世纪。以365个日出日落为一个时间单位算账,就像用筛子淘洗青春,漏下来的,都是破碎的脸,不端庄,也不妩媚。

但是如果一点都不去总结,好像又缺了什么似的。其实,我们只是需要一个表达的机会罢了。而年末,正适合抒情。

最近读了李怀印《乡村中国纪事:集体化和改革的微观历程》中文版,其中有段这样写江苏的秦村:

"大多数农户仅能维持温饱水平。他们通常一日三餐,早晚两顿食粥,午餐则是掺有蔬菜的米饭,炒素菜之外,间有鱼虾相佐。而在农闲时节或者收成不好的时候,每天仅吃两顿。村民们只在农历新年和重要的节日,如婚嫁、送葬或在已故父母、祖父母的祭日,使用猪肉作为祭品的一部分时,才吃得上肉。秦村的大部分房子是草茅顶、泥土墙做成的泥草房。"

作者并没有给这段描述加上具体的时间,放在上下文中理解,这应该是49年前、和平时期的某种常态。其实,我们并非麻木健忘到只有看到这种叙述,才想起他人的生存状态。但是,即便是几年前还去山村支教睡草垛的我,在眼睁睁看到这些段落的时候,才心里猛的一紧,眼眶湿润。

想想看,revolution一词,本来只是a turn around的意思,但经kakumei再到"革命",就被赋予了"顺乎天而应乎人"的神权政治色彩,到了老百姓心里,便是赤膊上阵与命斗、与天斗,只为过上天天有肉吃的"共产"生活。

革命一词,在豆瓣,已经不能用作小组名了。

我的2010年,便是这样蛰伏中,带着某种危险和欲望的一年。我不再理会平面上,大多数人的误解,而对纵深的视野感到吸引。

但是障碍很多,能见度很差。我还什么都没看清,什么都没想明白。

我需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我做怎样的自己?我和过去、未来、当下的关系。

都不清楚。因为不清楚,所以表达也有所退化。

但是我能感受到一种蜕变,金蝉可能就快脱壳了,南海来的菩萨,他要渡的人是我。一定是我。

彼岸是什么?终点是哪里。也许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了解了一笔十年的债,知道很多羁绊,都是假想的。真正的危险,在不经意已经降临,他笑里藏刀,躲是没有用的。

我不比任何人金贵,也不比任何人卑微。

所以,对自己,适度的保护足以,该来的总是要来。

这样暧昧缠杂不清的思绪,竟然幻化出如此累赘的遗骸,铺陈一路,混淆试听。

语言果然不能承载人类对自己的忠诚。

当你在社交网站的主页上晒幸福的时候,一切都是表演。可惜,观众都散场了。

真羡慕那些真正的艺术家,可以通过精湛的技艺,表达自己对生命的理解。

Angela,我也在找寻出口。

2011,是出走的一年。

Happy new year, to you all.



Friday, December 24, 2010

转载马世芳写的罗大佑

南周的文章,转自网易。http://focus.news.163.com/10/1024/11/6JONCSDB00011SM9_7.html

杂色的文艺:从"亚细亚的孤儿"说起

东洋风、西洋风、大陆风、本土风,杂糅混血;二十年,一首歌,两句词,多少曲折。要理解台岛文艺之上的创造,我们从罗大佑的那支歌开始吧。

文_马世芳

从甲午战争算起,百余年来,台湾不断接受外来文化与新移民的刺激,也渐渐习惯了"混血"式的文化形态。近当代的台湾庶民文化,其实是日治五十年遗留的"东洋风"、战后驻台美军带来的"西洋风"、新移民带来的"大陆风"与"香港风"以及民间自为的"本土风",杂糅一处,混成独特的文化风景。

台湾曾经戒严近四十年(1949-1987),不过相比政治体制的压抑,针对文化内容的管制还是相对宽松一些,舶来文化商品繁多,各方影响之下,电影、电视、唱片、读物等皆受熏染。上世纪七十年代"寻根"风起,青年一代重新寻求"身分认同",首先要面对的也是这个盘根错节的"混血"情结。要理解台湾庶民文化,或许应当先认识这一点。

上世纪七十年代,台湾青年的创作能量,通过一连串指标性事件展现出来:1971年奚淞、黄永松、吴美云、姚孟嘉创办《汉声》杂志英文版,1977年改为中文版,深入探讨古迹保护、民间艺术与庶民文化;1973年林怀民创办"云门舞集",高信疆接掌《中国时报》"人间"副刊,大力推行报导文学,引介素人画家洪通、恒春老歌手陈达;1977年"乡土文学论战"爆发,深化、普及了"寻根意识";1975年歌手杨弦在中山堂开演唱会、出版专辑,替余光中的现代诗谱曲,点燃"民歌运动";1976年李双泽在淡江大学演唱会手持可口可乐,怒道"走遍世界,年轻人喝的都是可口可乐,唱的都是洋文歌",令"唱自己的歌"成为广为流传的精神口号,其后"金韵奖"、"民谣风"推波助澜,"青年创作歌谣"风潮彻底改变了华语乐坛的走向。

这些事件,都有一股纯粹到近乎天真的底气。事起之初,都未必去想象以后会引起多么大的效应,更未必有"运动"的自觉。当时,台湾外交处境节节败退,青年知识分子既有强烈的危机感,也有巨大的使命感。他们没经历过父辈叨念的战乱岁月,却拥有较好的物质条件和闲暇时间可以探索兴趣,并将兴趣发展成专业。在那个当局高喊"庄敬自强、处变不惊"的时代,青年人一方面深受舶来文化的"混血"影响,对西洋与东洋的青年文化深深向往,一方面又体会到台湾仰"上国"鼻息之可悲,从而生出民族主义的意气和"寻根"的焦虑。

要理解这样的纠结,我们可以从一个人的一首歌来说起:罗大佑的"亚细亚的孤儿"。

罗大佑的父亲是苗栗客家人,母亲是台南人,他从小在台北长大。1983年,罗大佑发行第二张专辑《未来的主人翁》。A面第二首歌便是《亚细亚的孤儿》:

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

黄色的脸孔有红色的污泥

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惧

西风在东方唱着悲伤的歌曲....。.

当年的歌词页上,《亚细亚的孤儿》有一行副标"致中南半岛难民"──上世纪七十年代越战结束,许多民众从海路出逃,舢板、渔船搁浅在南中国海的珊瑚礁,饿死、渴死者众,甚至还发生过人相食的惨剧。那样的故事,也成了当年国民党政权对岛内最好使的"敌对教材"。

不过,只要你知道"亚细亚的孤儿"的出处,就会明白那"致难民"的副标其实是个障眼法:《亚细亚的孤儿》是台湾作家吴浊流(1900-1976)1945年完稿的一部长篇小说:一个叫胡太明的台湾青年,在家乡时受日本殖民者欺压,日本留学归来又被乡人排挤,赴大陆亦被视为外人,最终被逼疯了。罗大佑借用这个意象,开篇的四行歌词,彷佛已从鸦片战争、八国联军,一路走到了国共内战与岛内长年的戒严。

罗大佑是在做医师的父亲书架上看到这本书的。罗大佑的父亲曾在日治时代被派去南洋当军医,一千个台湾兵最后只有三百人活着回来。后来国府败退迁台,政权危殆之际又下重手镇压异己,开启了漫长的"白色恐怖"时期。他的父辈大半生都在承受不同政权更迭的时代动荡,"胡太明"的命运既是不堪回首的集体记忆,也预告了后来苦涩的历史。

如果不加遮饰,仅凭"白色的恐惧"一句,在戒严时代,罗大佑很可能就从此无法再出唱片──那"致难民"的副标,表面上是迎合了执政者的"主旋律",暗地里却为所有懂得"解码"的人,"偷渡"了一则国族历史的大叙述。

这首歌背后的曲折,其实也浓缩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台湾创作人的集体处境:严密的审查制度之下,创作人必须苦心设计"偷渡"路线,埋藏"暗号",气味相投的听众还必须设法从字里行间"嗅出"那密码。当一首这样的歌通过电波向四方播送,那"启蒙"的暗号,便可能改变不只是一小撮人的生命:

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

没有人要和你玩平等的游戏

每个人都想要你心爱的玩具

亲爱的孩子你为何哭泣

这是早期罗大佑最好的歌词,语言直白而不失诗的质地,一洗"民歌"常见的学生腔、文艺腔,正如"民歌"一洗早年流行歌词的"歌厅气"、"江湖腔"一样。事实上,罗大佑在开创中文歌词新局面的同时,也曾陆续为余光中、郑愁予、吴晟的诗作谱曲,继承"民歌"时代"以诗入歌"的传统。那一辈"知识青年"背景的音乐人常以"文艺青年"自居,他们阅读了大量的文学作品,也为这一拨新兴起的"歌坛"铺垫了起码的"文化教养"。

《亚细亚的孤儿》不仅歌词反映了那个特殊的时代,音乐同样也值得推敲。这首歌用的是拖沓的三拍,拉长了的华尔兹节奏,就像沉重行进的行伍。它并未沿用摇滚乐习见的架子鼓,而是流行歌少见的"军用大小鼓"──鼓手是徐崇宪,他并不是职业乐手,而是这张专辑的录音师。

徐崇宪从"校园民歌"时代便是著名的录音师,也是"丽风录音室"的老板──再过几年,他将会为一位唱歌走音的奇怪歌手录制并投资首张专辑,其人名叫陈。徐崇宪建议"亚细亚的孤儿"撤掉架子鼓改打军鼓,罗大佑问谁会打军鼓,徐崇宪当仁不让,亲自下去示范,从此名留青史。

罗大佑一直都是英美摇滚的乐迷,学生时代就组建了摇滚乐队在饭店驻唱,挣零用钱,唱的也都是西洋摇滚曲。他一身黑衣、蓬发墨镜的造型,就像1966年鲍勃·迪伦(Bob Dylan)摇滚时期的翻版。除了西洋摇滚,罗大佑还从班上日籍同学那儿认识了东洋的摇滚与民谣乐手:吉田拓郎、井上阳水、山下达郎、冈林信康……他向父亲借钱筹录第一张专辑《之乎者也》时,因为台湾录不出他想要的音场,他就托同学把部分作品带到日本做编曲。早期罗大佑专辑音场之所以如此透亮、饱满,便是结合了东西洋影响的"混血"成果。

"亚细亚的孤儿"在军鼓轰然击响的同时,扬起了儿童合唱团的歌声,那是当年经常主唱电视卡通主题曲的《松江儿童合唱团》。孩子们清澈的歌喉唱着:

多少人在追寻那解不开的问题

多少人在深夜里无奈地叹息

多少人的眼泪在无言中抹去

亲爱的母亲这是什么道理

儿童合唱团置入摇滚曲,制作"高反差"的震撼,最著名的例子可能是英国乐队平克·弗罗伊德(Pink Floyd)1979年《墙》(The Wall)专辑中的畅销曲《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 Part 2》,罗大佑或许从中得到了灵感。"亚细亚的孤儿"在曲势上受西洋影响,还不只在此:它三拍的节奏、木吉他刷弦的开场、军乐队的行进、大合唱的设计,神似1977年保罗·麦卡特尼(Paul McCartney)的畅销名曲《Mull of Kintyre》,只是旋律各有千秋:麦卡特尼明朗壮阔,罗大佑沈郁悲凉。麦卡特尼为了这首颂赞苏格兰风光的歌谣、安排的风笛吹奏,成了这首歌的招牌,到了罗大佑这儿,风笛换成了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的一样乐器:唢呐。

唢呐,是《亚细亚的孤儿》这首歌里唯一的独奏乐器,取代了摇滚乐常见的电吉他、钢琴、萨克斯。当然,它并不是结合民乐与摇滚的最早尝试,早在1981年,李寿全和陈扬就在《天水乐集》做过类似的实验,不过当年民乐器的演奏,大多仍是以民乐的方式原味呈现。是"亚细亚的孤儿"的唢呐,第一次让我们听到了真正吹出"摇滚线条"的民乐器。那位唢呐手叫萧东山,他也吹了《现象七十二变》的萨克斯独奏,更是实况专辑《青春舞曲》挑大梁的乐手。

三年后的1986年5月,崔健在北京工体"让世界充满爱"现场首度演唱《一无所有》,唱到激昂处,刘元抄起唢呐对着镜头狠狠吹了一段破空而出的独奏。1989年《新长征路上的摇滚》问世,我们彷佛听到了"亚细亚的孤儿"从海峡对岸传来的回声。1999年,几位客家青年组成的"交工乐队",以唢呐手作为主奏,我们也知道,这隔代的致意由何而来。

重听这首歌,我们会发现:在全新的时代,全新的市场生态下,骤临了无穷的机会与风险,创作人在几乎没有前例的状况下,仍企图以"大众娱乐"为载体,"偷渡"理念、实现理想。禁忌松动、民智渐开,我们对任何新鲜的文化产品都充满好奇、近乎饥渴,还来不及体会和畅想后来"信息过剩"导致的饱胀、厌烦与虚无。对跃跃欲试的创作者,那是最好的时代。

"流行歌曲"作为"创作门类"的潜能获得社会共识,音乐人也得以拥有"文化人"的自尊与气魄。这样的作品一旦多起来,台湾流行音乐就能挟其跨界混搭之杂色,以庶民文化"火车头"的姿态向整个汉语文化圈辐射,终于成就了这片岛屿有史以来影响最深最巨的"文化输出"。

1987年台湾"解严",禁忌不再,《亚细亚的孤儿》那行"致中南半岛难民"的副标,在后来的再版中也被拿下了。但故事并未结束:2003年,罗大佑作品首度在大陆发行正版,"亚细亚的孤儿"却从唱片和歌词内页消失,只剩一行标题。整整二十年前触动国民党神经的"白色的恐惧"显然不是问题,这次惹祸的,恐怕是"红色的污泥"──二十年,一首歌,两句词,多少曲折。

(本文作者是广播人、文字工作者,长居台北,著有散文辑《地下乡愁蓝调》、《昨日书》等。)

Saturday, December 11, 2010

忏悔一下

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在家集中精力做事,所以一到夜幕降临,我就往街上逃亡,流窜在中关村/成府路一带的咖啡馆。当然去的最多的,还是醒客。

结果,以缓解焦躁情绪为目的的出逃,又平添许多distraction,从而也没有什么效率可言。这件事,到此为止吧。倘若真的开始field study,也要从明年节后开始!

把这几天的新浪微博抄录下来,博各位看官一笑。

12月9日

星巴克邻座是社科院旅欧海归女,学哲学。男的搞文化/影视公司的(?)。男:中国的问题都怪老毛,他说男女都一样,搞得天下大乱。不能光讲权利不讲义务。日本女的都在家,劳动力价值反而升高,多好。你还算是明白人。做女人该做的事儿。女的就应该搞学术,别追求什么事业。女的:学术不是事业么?

男的说:做学术自己写书就行了,不需要看别人脸色。最好就是嫁个能养活自己的老公,然后在家爱写啥写啥。(大意)我觉得哲学女被他郁闷到了,一直没咋说话。我一边看《异乡记》一边窃听,很欢乐。

12月11日

咖啡厅隔壁座男说:我,我要是李嘉诚的儿子,我早不是今天这样了。谁让我生在农村呢,其实我早有一个很伟大的计划,那就是把喜马拉雅山炸平了,填到太平洋里,这样就可以解决咱中国人的住房问题了!可惜我没有资金啊。你看不出来么?我很有才的!这些年四处去找风投,无奈才信佛了——上辈子积德不够啊

我很淡定地把这段话敲到微薄上,若无其事。。。我心里以为到了德云社吧。。。应了人家说,"把日子过成段子"。。。

一会儿没听,隔壁"炸平喜马拉雅山"的谈话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女说,我小时候遭受过性侵犯……我现在对我的性别和身份的认识都很模糊,我从来不敢看别人的眼睛。男说,哦,这是你人生第一次讲这些事与别人说吧。如果我是弗洛伊德,我会说,隔壁座一直在进行oral sex。

在"佛教"这个禁欲的主题下,身体的欲望无限扩大,那强势的力比多,要炸平喜马拉雅山。而且男主主动提出平掉地球最高的"阳具"把它填到海沟里,这本身就是一种性的metaphor嘛~典型的castration anxiety,哈哈

回复@XXX: 好像有点儿伦理问题哈,但据说很多人类学家都是在咖啡馆里偷听做田野的。。。而且我也是匿名的嘛。。。 //@XXX:这个直播简直了。。

最极品的是,隔壁桌其实一直是三个人。。刚才,第三个人终于不能忍了,说,我去书店逛会儿,你俩慢慢聊。。喜马拉雅山男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继续道:"性其实是一件很美好的东西……没有什么可耻的……这咖啡厅里这么多男人,哪个没有需求?你不承认这个事,对你心理没有任何好处……"赵忠祥附体吗?

要不我就留在清华念博士班,每天来醒客自习,论文题目就是《"民主的细节"——后奥斯陆时代北京书店咖啡馆的微观权力(biopower)与圆型监狱视角(panopticon)》。反正我现在已然每天在醒客自习,并孜孜不倦地记录field notes了。

@北京万圣一醒客:遥远的朋友来信:"要对抗,最好的途徑還是在社會上實現與惡人硬是不同的價值,並且讓新一代人認識到世間是可以有這種價值的。底層窮苦人沒有這種機會與能力,只能「吾與汝偕亡」,可是你们已經得天獨厚,有更多餘裕去施展的。" 原文转发(3)|原文评论(4)

Friday, November 19, 2010

两年前居然还写过这个

按:最近有人咨询我到底是考港大社会心理学还是中大健康心理学研究生的问题。我其实已经不学心理学好多年。我觉得自己当年真是入错行。心理学,要么不搞,要搞就搞最微观的,神经认知这种,发展和教育,也可以搞搞。千万别往文化和跨文化上扯(不幸这就是我的老路,弯路,荆棘路,55555)

然后就想起来我在豆瓣上,还是社会心理学小组的小组长,跑去看看,组员都快4000个了。然后还发现自己两年多前在芝加哥作茧自缚时候写的文章。居然跟AD上一讲的argument有很多契合。回复也有意思。哦也,看来我碰到AD,也不是偶然的。气味有点儿相投。

我想说,对于那些对这个社会有着现世关怀和批评精神的人,劝君莫以心里学的角度去approach你的人文关怀。一学心理误终身。文化心理学神马的,最反动了。

失学儿童就是我啦。欢迎大家豆瓣加我。

为什么本土社会心理学研究的立场趋于保守

008-03-20 08:47:02 来自: 失学儿童要复学(梳洗罢,独倚望江楼)

暑假有幸拜见了翟学伟老师,谦谦君子,谈到本土社会心理学的未来,充满了执著和严肃——这不是一条秉着"功成名就好还乡"的心理的人能轻易走下去的路。有一种路正长,夜更长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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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华人本土心理学的主要著作 

包括杨国枢系列 
黄光国系列 
杨中芳的一些研究 
C.Y.Chiu and Y.Y.Hong提出的的social cognitive paradigm 
比较新的《世道人心》,北大光华张志学的华人正义观研究 

也在同时读钱穆的《中国文化导论》和《国史大纲》 
徐友渔《形形色色的造反——文革红卫兵精神状态分析》 


一个直觉性的认识: 

本土心理学讨论的问题,总是跳不开孝道、道德观、权威、面子等话题。最近组织管理心理学界比较多讨论的是CEO研究等。诚然,这些问题是很重要的,但是我在想,为什么偏偏是这些问题先被涉及?为什么没有人研究中国女性的温柔与暴力的矛盾(文革中第一个被打死的中学老师是在师大女附中遇难的,打手全部是红楼梦里本应该温柔如水的少女);为什么没有人研究中国农民的心理特质和中国历代农民运动的关系? 

我粗浅的认为,这主要归结于两个原因: 

第一,从本土心理学视角出发做实证,其实还脱离不开一种对the otherness的强调,强调本土,就还是强调"异文化",换句话说,当我们面对一组实验数据的时候,我们要想法设法解释显著差异的产生原因,最容易想到的,当然是那些与西方文化对立的"本土概念",于是就用来做Ad Hoc的解释。至于这些概念到底是一种儒家理想,还是一种社会现实,没有人做严谨的论证,没有人真的钻进历史里面,做一些历史人类学的考察。 

第二,不难发现,现在做出成果比较多的本土心理学家,都是那些港台出身,留美的研究者。内地重点大学的学者,也都和他们一脉相承,很多是师徒关系。有理由相信,这些没有经历过内地巨大的文化变迁的港台学者,他们本人还是保留了很多传统文化的moral appraisals,更容易传统的视角思考问题,立场趋于保守。 

我不反对这种视角,但是,我很质疑:对所谓的"仁义礼智信"的概念研究,在今天有多少实际价值?至少对于我个人,一个80后,我对这些概念很生疏,倒不比诸如"美国的个人主义消费文化和小时候的集体主义政治学教育是如何影响我成长"这样的命题,来得更让我困惑和好奇。 

讽刺的是,Markus and Kitayama二十年前提出来的个人主义-集体主义框架,至今已经蔓延到了全球商学院二流学者的各种publication里面——我在07年的hotel management里面看到如何用这个框架来handle某太平洋岛国的旅游业。 

难道他们真的不知道,梁漱溟的《中国文化要义》开篇就讲——中国人是个人主义的——松散的农耕社会和契约社会究竟哪一个更强调communion?若说雷锋叔叔的那种"集体主义思想放光芒",那更多的是49以降的新玩艺儿吧? 

暂时说这些。欢迎切磋。推荐杨中芳在《中国社会心理学评论》第一辑里面的文章:中国人真的是集体主义的吗?


2008-07-17 19:15:00 密斯Green (温水里煮的青蛙。)

个人对这方面很感兴趣,但也只是刚刚学了一个学期,很粗浅的。 

确实,中国的研究者好像没有能真正开辟出我们自己的社会心理学。而且,我发现自己在学习的过程中也会犯楼主提到的问题。 

可能是因为这个学科在国内还是比较年轻吧。

2008-09-04 15:36:02 飞之鸿

也有相似的感觉。

008-09-04 15:47:05 Kathy

我看过杨中芳那一篇。一个很根本性的问题是,集体主义与个体主义的操作性定义究竟是怎样的,以及使用怎样的指标来确定,我看到的一些跨文化研究中提到的集体主义和个体主义的划分,都很牵强,比如彭凯平的研究结果,就存在一个解释力的问题,他说是集体主义和个体主义的区分,但问题是,语言本身带来思维方式的差异,又可以以各种其他角度来解释,最终集体主义和个体主义会迷失在这个立不住的定义里

2008-10-27 00:30:54 橙子拉拉

社会学家也是社会中人,无法摆脱社会大环境。 而中国社会学,社会工作的大环境就是边缘的。 没有言论真正的自由,人都为世俗饭碗活着,我想也会抑制社会学者的研究愿望,灵感,韧性。 社会制度觉得社会动物,人的自我是受左右环境塑造的。对否?呵呵

2008-10-27 13:45:47 minisoda (请来针给力的鸡血加份Offer!)

关于操作性定义 我个人觉得 实证派的理论有其局限性 并且关于每一种概念的定义众说纷纭 没有一个标准 那么研究起来也是会非常麻烦

2008-11-02 09:33:41 失学儿童要复学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

回应0509:你的看法我基本同意。在中国,国家和个人的关系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个人选择的自由度。很多时候,学术研究都是带着脚镣的舞蹈。甚至是从国外来的学者在中国做研究,一旦进入国内,就也变得束手束脚。很多时候不得不改变研究题目。例如我所知道的,家庭教会问题,三峡移民问题,都很难进行。 

但是,从另一个层面说,研究者遇到的这些cencorship本身,就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课题。我们可以问:为什么这些课题是禁区,而另一些不是?最主流的解释当然是敏感课题破坏社会安定,但是,这种想象中的破坏,会是怎样执行开来呢?这中间,中央政府、地方政府、和民间组织分别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呢?全球资本主义所标榜的所谓"neoliberalism"又是怎样在这一过程中起到作用呢?是正作用还是反作用呢? 

如果我们在抱怨制度的同时,可以更上一层楼地看待他,那将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Monday, November 15, 2010

消磨

我的博客上,用的是林姑娘的版本:"尘世几逢开口笑,山花须插满头归。举世皆从忙里老,谁人肯向死前休。"

昨天收到化之老弟的ppt,是杜先生的版本。很应心。

江涵秋影雁初飞, 与客携壶上翠微。
尘世难逢开口笑, 菊花须插满头归。
但将酩酊酬佳节, 不用登临恨落晖。
古往今来只如此, 牛山何必独沾衣? 

起个大早去亮马桥办公事,背着电脑,在10号线里做沙丁鱼。

结果昨晚五方院吃的不对,胃里像火烧,讨论数字的时候,有些分神。中午走之前,给E留了个字条,谢谢她让我用她的电脑。然后就跟Wenhua师姐去吃一坐一忘了,她照顾我的胃,点了清淡的米线和芦笋南瓜,后来又添了一个洋芋炖鸡。饭后WH师姐坚持买单,说是为了我生日。听她讲在云南边境的田野奇事,和欧游的经历。一边赞叹她求学生涯的烟波浩渺,一边有点儿疲惫地想,这一路走下去,茫茫没有边际,我会不会有一天就累了,走不动了,只坐在那里,嘤嘤地哭。

席间,往窗外一瞥,亮马河畔的银杏树,黄澄澄的,阳光正好,像岁月的笑脸。

后来发现把U盘忘在了E电脑上,又回去取,E还给我留了一份小礼物。

其实,如果能每天精神抖擞去上班,朝九晚六,偶尔看窗外发呆,也可以在内心平静的同时,获得很多生命深层次的体验。毕竟,唯一能够成全自我放逐的,不是时空的挪移,而是心理上对权力的抗拒和警惕。

我好像到了某种生命历程的边境,大概能看清来路,也能看清对面。不是什么太平洋对面,是另一个自己。我老了,我觉得。激情能够持续的时间,越来越短。可做可不做的事情,更多选择不做。可见可不见的人,最好不见。

我似乎还有梦未实现啊。可是梦是巨大而无形的妖怪,压迫人,却避而不见。

下午回来,很难受,躺在床上着了。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友邦人士,让我莫名惊诧。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收到朋友们的祝福。谢谢。

我想说,我仍是有很多爱,有很多眷恋。可是,我怕这日复一日的消磨,让我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Angela说她在博客上,已经找不到出口。

我也没有出口。

我亦没有退路。

Wednesday, November 10, 2010

神马 鸭梨 杯具 浮云

神马东西,在鸭梨的笼罩下,都无外乎变做杯具与浮云。

我们的文化,的确有象形化的取向。

一切抽象的意义,在一个名字和豆科植物子房有关的网站上,都转化为世间的具象。

当然,像"神马"和"浮云",还有那么一层朴素的诗意,总让人想到"白驹过隙"的匆促。

不懂为什么大家要在意11.11这个日子,还把他定成自我安慰式的节日。

也不懂为什么有人进入一段关系,就要立即改变脸书上的status状态,唯恐天下不知。

进入一段关系有那么美好么,值得我们如此投入地去欢庆。

正如许鞍华说,为什么要紧跟时代?这个世界有那么美好么,值得我们去如此紧跟。


很幸运有生之年,能结识和走近一个真正给予我启迪的人,在每一个方面。

做人、做事、思考、表达。

已经不能用完美形容。用完美是埋没了他的美德。有脾气、有缺点的人生,如果再次套用大家的话,才应该叫做给力。

我想,如果他被迫要过11.11,他一定会说:

异性恋与婚姻合谋的霸权——去死吧。

Wednesday, October 27, 2010

干过这一票,我们就退隐江湖吧

前一段写的几句, no points. just for fun.

武侠小说里常有的桥段,是男女主人公在准备重要行动之前的紧张气氛下,感慨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乱世儿女,情不自禁。最后女猪深情款款地抱着男猪,说,干完这一单,我们就金盆洗手,从此退隐江湖,过神仙眷侣的日子吧。(参见新龙门客栈周淮安、邱莫言couple,英雄残剑飞雪couple,卧虎藏龙李慕白couple,乃至天下无则刘若英couple……)

但无一例外地,大家都栽在最后一单上,退出不了江湖,转而进化成一个传说。(笑傲江湖是个例外。。。)

我也想退隐江湖啊。

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不能闲下来的人。倒不是说我有多enjoy忙的生活,只是闲下来过的更拧巴。忙的时候,月亮如霜也只是归家路上,另一盏路灯;闲的时候,好风如水却可以搞得人黯然神伤。忙的时候,阴雨晴照,都是大时代后的desktop background,一旦闲下来,再远的风景也能扰动心里最深的秘密。

世界大得很哪,如果要闯荡,可以永远不必落脚。

可人心却深不见底,我走过所有的风景,没有发现金玉良缘,也无念木石前盟。

这条路,究竟还要一个人走多久。